弱者
弱者
闵伽递来的剑外形朴实无华,剑鞘上刻着几道遒劲有力的符文,刃身纤薄,银光内敛。 扶希颜以为这是一把轻型剑,谁料到握在掌中时意外的沉实,坠得她身子一晃:“好重……” 莫说挥剑御敌,光是提起就耗费了她这乐修的大半力气。 难怪剑修的体魄都强悍无匹。 闵伽见她吃力得额角渗出细汗,唇瓣紧抿,便轻动指尖,打了道减重的小术法到剑身上:“是我疏忽了,你再试试。” 扶希颜只觉得这剑瞬间轻巧如一柄玉笛,便尝试挥了两下。 剑锋锐利,在她手中只堪堪带起微弱气流,却足以将脚边一丛草叶齐齐割断。 “可以了。”扶希颜因这立竿见影的效果雀跃不已,却忽然噤声。 只因她意识到,这是她第一次使用剑修的佩剑。 但手中剑不是邵景元的,而是闵伽出于礼貌递来助她防身的。 这认知似细针刺进心口,落寞穿透而过,带起一阵细密的凉意。 可转念一想,在这诡谲的迷雾秘境中,掌握力量远比纠结情爱来得实在。 这柄剑至少给了她些许前行的底气。 扶希颜强压下纷乱思绪,对闵伽柔声道:“谢谢闵师兄。” “嗯,别走太远了。”闵伽像是耗尽了刚攒起的力气,阖眼继续调息。 “我知晓了。”扶希颜仍有些不放心,在他身侧摆了一个防护阵盘,虽聊胜于无,却也让她稍稍安心。 确认一切无误,她这才握紧剑柄,朝外走去。 扶希颜本想御空,但仰头望去,笼罩天幕的灰雾浓郁得如大团打湿的棉絮,唯有地面上的分布稍有差别。 因此,她只能往雾气相对淡薄的方向前行。 扶希颜打算先探明地形,或许能就此与邵景元会合。 若能看清出路,或顺带发现机缘,则更好不过。 然而,雾气稀薄之处,往往林木更密。 一眼望去,深浅枝叶交错,藤蔓缠绕,地面树根盘蝤错节,并不适合快速探索。 若在其中被什么绊住脚步,只怕难以脱身。 扶希颜因想象的可怖情景踌躇不前,在树林边缘一步之外停住,不敢再踏入。 她转而看向雾浓的方向,迟疑片刻,弯腰捡起几颗半拳大小的石块,朝不同距离试探抛去。 有的落进水潭,发出“扑通”一声。 有的落地,滚进草丛,传来细碎的沙沙声。 扶希颜选择朝落地声传来的方位挥剑斩去。 剑刃破空,却没有预想中的剑风呼啸,最多只是将脚边草叶割断几根。 明知自己不是剑修,绝无可能催动剑风,她还是生出些微懊恼不甘。 扶希颜正暗自失落,身后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磁性的低笑。 她吓得身子一哆嗦,手中剑险些松脱掉落。 扶希颜警惕地循声转身后,只见雾气中缓缓步出一道修长身影。 是闵傕。 他显然也是休憩时被扯入秘境,因此并未穿日间那套严整的盔甲,只身穿一袭石青素缎长袍,长发半束,瞧着意态悠闲得似在林间漫步。 但闵傕左手捧着的物件引起了扶希颜的注意。 那是一只形似贝母的罗盘,指针随着他的移动乱颤,待他站定几息后,才朝西方投出一道平稳的幽蓝光芒。 闵傕并未提及那声轻笑的缘由,只看向悄悄打量罗盘的扶希颜,温声道:“我知道邵景元在哪,带你过去。” 扶希颜回过神,不由地握紧剑柄,后退半步。 她出于弱者的本能警觉,莫名不想与闵傕独处,便寻了个义正严辞的借口:“闵伽师兄受伤了,我得回去带他一起走。” “阿伽也在?”闵傕垂眸看着纤细的罗盘指针,语调平淡得似乎并不在意胞弟:“我会派下属带他去疗伤。” 这话让扶希颜心下微沉。 她本就因误伤了闵伽的脸而抱有歉意,如今见闵傕这般漠不关心,更觉不安。 “谢前辈好意,但闵师兄还在等我,我要回去看看他的情况。”她鼓起勇气,不等回应就朝闵伽所在的方向走去。 她欲先确认闵伽的恢复情况,再做离开这附近的打算。 闵傕并未阻拦,也不多言,只捧着罗盘,步调雍雅地跟在她身后。 扶希颜被他不远不近地尾随着,脊背发凉,心里不由暗想:这对鲛族兄弟怎的性子差别如此之大? 闵伽分明瞧着和善太多了。 况且,明明是闵傕推荐她多多与闵伽交流的,但他们的关系反倒如此疏离,实在奇怪。 回到水潭边时,闵伽已能坐起,鲛尾重新换作人形双腿。 他的脸色虽仍苍白,但胸膛伤口处的邪煞黑气淡了许多,显然自行疗愈了大半。 扶希颜松了口气,快步上前:“闵师兄,你感觉好些了吗?” 闵伽点点头,想勾起唇角,却因牵动了颧骨伤口又隐去了笑意:“嗯,好多了。谢谢师妹方才的帮忙。” 他抬起头,看向五步之外安静站立的闵傕,温声问候:“皇兄可安好?” “阿伽。”闵傕微颔首,没多寒暄,只道:“好些就起来吧。罗盘指向秘境核心,邵景元应该在那处维稳。” 闵伽听罢,借着剑身撑地,吃力地站起。 “小心。”扶希颜见他脸庞的伤口未痊愈,想着他仍虚弱,伸手想扶一把。 当她的指尖距离闵伽的袖摆还有几寸,他便妥帖地垂手避开了:“我身上还有魔气残留,你碰了会灼伤。” 扶希颜不再坚持。 比起曾与魔族正面交锋的高阶修士,她对魔气毫无抵抗之力,一旦沾染中毒,只会拖累眼下的行程。 他们踏上前往秘境核心的路途。 扶希颜走在闵氏兄弟的中间,按道理该觉安心。 毕竟,有两位高阶修士前后护持,在秘境中也算稳妥。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且说不出缘由。 或许是雾气仍旧飘渺缭绕,或许是周遭安静得只剩他们的脚步声。 扶希颜放慢了步调,不动声色地偏向队伍后方的闵伽,离闵傕稍远一些。 走了没多久,林木愈发密集,脚下泥土松软湿润,一不留神便会陷进半只脚掌。 若动作过急,偶尔还会踩到深埋在落叶下的坚硬树根,硌得脚心生疼。 扶希颜只能收紧小腹,尽量放轻脚步,以免行差踏错。 这般浑身紧绷的后果,便是她很快就身疲力倦,头脑发蒙,思绪涣散。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,扰得她心神愈发不定。 邵景元与她分开前的那句神识传音,是说秘境里有什么? 是妖兽,抑或刚才见过的幽魂?还是雾气化作的幻境? 除了那面容粗糙的幽魂,会不会有更逼真的? 万一…身边的闵氏兄弟都是幻象,她会被带去何处? 可幻象能拟出闵伽那样华美的鲛尾吗? 假使眼前一切皆不是幻象,她就这么信任地跟着两个算不得熟稔的男修去找邵景元,是不是太莽撞了? 为什么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跟着走了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