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伤
误伤
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终于停歇时,扶希颜重重摔落进一片柔软厚密的灰白草丛中。 草叶如厚褥般承托住她的身躯,却因被碾压而溅出暗绿色汁液,迅速浸透了她的衣袍。 待昏眩感过去后,扶希颜才勉强能坐起身。 衣料的冰冷黏腻感让她迅速回神。 这秘境中的灵植,谁知会有何诡异效用? 若是带有剧毒,或灼伤肌肤…… 扶希颜再不敢耽搁,忙不迭褪下湿透的外袍,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防御法阵齐备且款式简练的深色长袍。 换好衣装后,她才稍稍安心,有了余裕环顾四周。 秘境中昼夜不分,天光暗淡,古木参天,枝叶繁茂得几乎完全遮掩天幕。 但最多的是浓雾。 这雾不似寻常水汽凝成的白雾,而是活物般升腾下降,像无数细长蠕动的触手般缠绕树干,却未带动一点枝叶摇曳的声响。 林中安静得诡谲,没有鸟鸣虫吟,一切声息仿佛都被雾气吞没了。 扶希颜心头涌起慌惶,心跳愈发急促,撞得胸骨发疼,呼吸也被挤压得愈发清浅。 “景元……”扶希颜喃喃轻唤,却如石沉大海,无人回应。 当务之急,是冷静下来,再去找邵景元。 可想起未听清的秘境指引,她又崩溃了一瞬。 扶希颜抹去怯懦的眼泪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站起身。 至少,要先行动。 但在踏入浓雾前,扶希颜想起手中无武器,而抱着琴在此浓雾秘境中行走极不便利,一不留神就要摔倒了。 她踌躇好一会,灵机一动,将荒漠灵蛛吐丝制成的琴弦缠到指尖,盘绕了几圈。 扶希颜看着自己纤细的指尖与隐隐流转矜贵银光的弦丝,自嘲地想:总好过赤手空拳。 循着直线往前的每一步,她都踩得小心翼翼。 雾气拂过脸庞,凝成水珠下淌,似汗似泪。 扶希颜边抬手拭去腮边湿意,边回想邵景元最后的神识传音:“秘境里有…若…去…找我……” 他指引的目的地会是秘境的核心,抑或某个重要的藏宝地? 可这是新现秘境,他怎会提前知晓内情? 扶希颜想不通,心乱如麻,又隐约有不安浮起。 但走了没多久,前方雾气中浮现几个模糊飘忽的影子,打断了她的神思漫游。 它们在树林间游荡,呜咽低低。 扶希颜被唬得心跳漏了一拍,下意识后退一步。 但那些东西已察觉她存在,缓缓飘近。 五步,三步…… 影子的头部位置隐约可见扭曲的脸庞,空洞的眼窝像是在直直盯着她。 扶希颜心里发怵,闭眼甩出手中的琴弦。 “啪。” 弦丝如鞭抽去,一声脆响后,那幽魂般的影子断成两截,随即如烟雾消散。 扶希颜愣了愣,说不出是欢喜,抑或迷茫。 她用以奏乐引神的琴弦,原来有朝一日也能直接夺取敌方的生机? 她正觉惶然,不远处的雾似随着这处的魂体散去,露出了掩藏其中的呼吸声。 是粗重而断续的,像受伤匍匐的野兽在喘气。 扶希颜警觉地环抱双臂,硬起清柔的嗓音,喝道:“谁在那?” 无人回应。 她犹豫片刻,走近几步,朝半身高的草丛轻甩琴弦。 “嘶——” 一声虚弱的抽气声响起。 扶希颜心头一紧,莫非是受伤的修士?会不会是邵景元? 这么一想,她再也待不住了,颤着手捡起树枝拨开草丛一看。 谁料到,竟是今日不见踪影的闵伽! 只见他阖眼仰躺在泥地上,形容狼狈。 上身衣袍撕裂了好几道口子,布料边缘焦黑,还冒着缕缕不详的邪煞之气,似是被魔兽利爪撕扯过后留下的痕迹。 他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皮rou翻卷。 虽已止血,但闵伽的脸庞依旧苍白,额头渗汗,下半身还浸在旁边的小水潭里,像爬出一半便力竭了。 更为糟糕的是,她的琴弦正巧抽在他的颧骨处,割出一道细长血痕,血珠渗出。 按常理,元婴修士皮rou厚实,这等浅表伤口该在几息内痊愈。 但不知是她的灵蛛琴弦过于锋利,还是闵伽的伤势太重,灵力不济便无法自愈。 扶希颜慌了,却也不敢轻举妄动。 她听闻战场上的伤者是不可贸然搬动的,万一牵连经脉,极可能雪上加霜。 扶希颜轻手轻脚地跪坐到闵伽的头侧,从储物戒中掏出珍贵的天级疗伤丹药,轻轻抵在他唇上:“闵师兄,你醒醒,吃这个……” 但他嘴唇紧抿,药丸塞不进去。 好半晌,闵伽被这番折腾弄得眉头微蹙,终于半睁开眼,见扶希颜眼尾焦急得湿红,便轻声道:“……吓到你了?” 她闻言更觉愧疚,哽咽着道歉:“对不起…我以为是妖物,误伤了你的脸…我只是想给你喂点疗伤药……” 闵伽勉强笑了笑,语调温和:“无妨,我一会儿便好。你把药丹收起来吧,别浪费了。” 像是响应这安抚,水波轻荡的声音响起。 扶希颜循声看过去。 水潭里,一条银蓝色的鲛尾轻扬,鳞片在雾霭中流过冷冽光泽,像偶然遗落此处的月华。 扶希颜不知鲛族有无非礼勿视的忌讳,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。 毕竟上次闵傕在她到来后,像被冒犯般使出空间法则,将鲛尾藏得严严实实。 扶希颜心里好奇,却也不敢再多看一眼闵伽的尾巴,轻声问:“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?” 闵伽咳嗽了一声,黑气从伤口逸出,微带痛苦地喘息道:“若是可以…拉我上来些…我从裂缝被吸来,如今脱力……” 扶希颜恍然大悟。 难怪闵伽今日不见踪影,想来是被派去加入探查裂缝的前哨队伍,在秘境入口合并期间被卷了过来。 她觉得他这坦诚脱力的话语有些好笑,点头应承:“好。” 扶希颜观察下手位置,试着拉住闵伽的一只胳膊。 但他身躯高大,鲛尾更是沉重,她气喘吁吁却未能挪动分毫,反而把脸颊憋得绯红。 而她呼出的气息无可避免地拂过闵伽的脸庞,眼见他的耳尖一点点泛红,两人尴尬得陷入沉默。 周遭只剩扶希颜尚未缓过来的喘息与水面涟漪声,氛围愈发微妙。 她又换了一边,终于将闵伽往后拉了半臂距离,便累得坐到地上。 闵伽低声道:“等我好些了,就带你离开这附近。留在原地并不安全。” 扶希颜擦去额边细汗,也想起了自己的目的,期待地点头:“我还得去找景元,他可能在等我。” “好。”他的眼睫疲惫低垂,温声应了。 然而,等了一会儿,闵伽那尾巴还未收起来,估摸着是尚未能完全恢复人形。 扶希颜有些坐不住,怯怯提出:“我想去周围探路,你再歇会儿,可以吗?” “嗯。”闵伽看了眼她为空出手而缠绕在发丝间的琴弦,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把简朴的备用剑递给她:“女儿家在外,是要有个傍身的武器。你先拿着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