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. 看画

    在一起之后，生活并没有突然变成热烈又黏腻的样子。

    没有频繁的黏在一起，也没有无休止的消息往返。

    两个人的工作反而在那段时间里同步变得忙碌起来——

    会议、出差、临时加塞的项目，把日程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
    他们仍然会见面，但多半是下班后匆匆的一顿饭，或者在夜色里并肩走一小段路。

    亲密存在，两个人却都心照不宣地在给这段关系留空间。

    ?

    直到终于有一个周末，行程对上了。

    他们约好去看画展。

    但林蔚上午临时有事，两个人便决定各自过去。

    她以为他会刚好到，甚至可能稍微迟一点。

    毕竟从她听过无数次朋友的恋爱经验，那才是“合理”的。

    可当她走近美术馆时，远远就看见了沈砚。

    他比她想象中还早到。

    站在正门侧边，没有靠墙，也没有玩手机。

    西装外套随意却整齐地搭在手臂上，衬衫袖口一丝不乱，整个人像是与周围的空间保持着一种清晰而冷静的边界。

    不是等人的焦躁。

    更像是在为一件重要的事，提前空出位置。

    他的这一身，让她不自觉想起他们擦枪走火的那一天，心里不自觉焦躁起来。

    他看到她时，第一眼看的不是她今天穿了什么，而是她的表情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，林蔚心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路上顺吗？”

    他开口，声音低稳。

    语气不热烈，也不刻意温柔，却莫名让人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点了点头，停在他一臂之外的距离。

    他们之间依旧留着一点点空间。

    沈砚没有立刻靠近，也没有伸手。

    只是自然地侧了下身，让她走在更靠里的一侧。

    动作极小，小到如果不留心，几乎不会察觉。

    可林蔚还是注意到了。

    那不是占有，也不是示好。

    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照顾——

    他在替她思考，而不是宣示关系。

    ?

    这次画展的主题是——「结构与情绪」。

    展厅里光线偏冷。

    许多作品线条锋利、构图严谨，颜色被刻意压低，却在细节处藏着微妙的不安与失衡。

    他们并肩走着，中间始终保持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。

    没有牵手，也没有贴近。

    沈砚没有抢着解说，更没有用“专业判断”去覆盖她的感受。

    他陪她看听她解说，偶尔停下，却始终等她先开口。

    沈砚只是偶尔拿出手机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刻意的、举得很高的拍照姿态，更像是在她不经意停下时，顺手按下快门。

    林蔚一开始并没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直到第二次，她察觉到镜头的存在，才微微一愣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的那些——

    所谓的“男友视角照”。

    画展里、街角边、阳光斜落的瞬间。

    女孩并不知道自己被拍，却刚好好看得不像刻意。

    她那时只觉得有点矫情。

    没想到有一天，会轮到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刚浮出来，心口就轻轻快了一拍。

    她没有说什么，只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站姿，视线却开始不自觉地往他的方向偏。

    每当余光捕捉到他举起手机，她就会慢慢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不摆表情，也不刻意看镜头。

    只是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很奇妙的安心感——

    有人在看她，却不是审视，而是珍惜。

    沈砚透过屏幕看她。

    屏幕里的林蔚，和他眼前的她几乎没有差别。

    但又好像多了一层东西。

    光线落在她发梢，轮廓被展厅的冷色灯光勾得很干净。

    她站在画前，神情专注，眉眼间带着一股不自知的张扬。

    不是张狂。

    而是一种清楚知道自己站得住的自信。

    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，心里很安静，却又止不住地高兴。

    那种高兴不是占有欲。

    更像是一种极私密的满足感——

    这是他选择的人。

    他低头翻看照片，又抬头看她本人。

    屏幕里的她很好看。

    可眼前这个，会呼吸、会转头看他的，更真实。

    沈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筛选——

    哪一张可以留着自己看，

    哪一张……或许可以放进朋友圈。

    不是炫耀。

    只是单纯地想让世界知道——

    他身边，有这样一个人。

    ?

    直到她在一幅灰蓝色调的画前站住。

    画面被切割得极为规整，几何线条冷静而精确。

    可越往里看，却越觉得有种压抑的躁动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这幅在表达什么？”

    沈砚开口时，声音放得很轻。

    不是考她，也不是引导。

    更像是真的想知道她怎么想。

    林蔚盯着那幅画，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像是……”

    她斟酌着词语，“被理性包裹的情绪。所有东西都被框得很整齐，但里面其实很乱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直白。

    沈砚却没有立刻回应。

    他先看向画，又慢慢看回她。

    “你很敏感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不是赞美的语气。

    更像是在做一个判断。

    林蔚下意识地想笑，嘴角却在下一秒又收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呢？”她反问。

    沈砚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我看到的是控制。”

    他说，“不是外界的，是对自己的。”

    那句话很轻，像是不经意说出口的。

    却偏偏让人听得清楚。

    林蔚心口微微一紧。

    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
    这个人，并不只是站在高位俯视世界。

    他只是习惯把所有波动，压在结构之下。

    在第三个展厅，林蔚明显被一组抽象雕塑吸引，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都久。

    而沈砚却对旁边的数据影像装置驻足良久，目光专注。

    她本以为他会坚持自己的节奏。

    可他只是低头看了眼时间，又看向她。

    “你想多看那组吗？”

    他说，“我可以等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想看这个？”

    她指了指他刚才看的作品。

    “想。”

    他回答得很干脆，没有回避，“但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那组吸引。”

    那一刻，林蔚心里浮起一种很轻、却非常清晰的感觉——

    她被放进了他的优先级里。

    不是讨好。

    也不是迁就。

    而是选择。

    ?

    离开展馆时，天色已经偏暗。

    门口的灯光亮起，映得玻璃反射出一层温和的光。

    沈砚替她拉开门，却没有扶她的背。

    只是等她站稳了，才自然地并肩牵着手走出去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今天陪我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句话时，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语气平稳，却没有敷衍的痕迹。

    不是礼貌。

    也不是社交性的结束语。

    林蔚在那一瞬间意识到——

    她开始期待下一次的约会。

    而更让她不安、也更让她着迷的是——

    这份期待，并不是因为任何暧昧的身体接触。

    而是因为——

    被尊重得太舒服了。

    回家的路上，她坐在车里，看着窗外一盏一盏掠过的路灯。

    脑海里反复浮现的，不是他的脸，

    而是他那句——

    “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吸引。”

    那一刻，她第一次清楚地承认：

    这个男人，对她来说是迷人的危险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强势。

    而是因为他从不急着拥有——

    却让人心甘情愿，一步一步，向他靠近。